姜文说，如果子弹是我送给观众的一个礼物，那太阳就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。

他说得对。《太阳照常升起》是姜文最好的作品。好到我无法列出一条一条的原因。

今天，偶然打开太阳的原声，坐在新泽西的这座古堡里，外面是傍晚的静的森林，心里是一片茫然。随着太阳的原声，思绪渐渐走远。忽然意识到，太阳，拍的是一种情怀。

对。就是一种情怀。

来到美国，便不愿轻易写东西在网上了。在这边，汉字变得珍贵。想来，作家如鲁迅的，在他乡体会到异种语言的不便和粗浅，便更加珍惜本国的语言，每个字都是深思熟虑后落笔，终于汇聚成了好的文章。

抬着头点头

随便一个美国的家庭主妇，与我初见时都把头扬得高高的，脸上有客气和夸张的笑容。握手时，她眼睛看着我，抬着她的头，面带笑容地点头。所谓抬着头点头，就是以平时头的位置作为最低点，然后抬起来，再点到平时的位置。这与中国式的点头不同。我们以平时的位置为最高点，往下点，点的时候目光要看对方视线之下。我初到美国时，自己拟定不变任何习惯，连Chinglish的语调都不变。但发现，我的中国式的点头的客气，并没有显得友好与亲和。尤其是看了《国王的演讲》，发现人们只对国王进行中国式的点头。我便要改了。要抬着头点头了。这变化不是谄媚，而是自重。推而广之到其他的诸方面，变，还是不变，是个得想想再定的问题。

所有90分（含）以上的同学（包括公选课与双学位的同学）都可以获赠叶老师即将出版的《美学原理》一本。前三名的数学系田昊枢、经济学院曾颖、医学部贾凡可获赠精装版。请大家把作业的电子版发送到suntaoqd@yahoo.com.cnsuntaoqd@yahoo.com.cn。我们会尊重您的版权。同时也请将联系方式的变动情况及时告知我们，谢谢。叶老师对本课作业的整体情况很满意，还希望与大家有进一步交流的机会。

下面是我的期末论文：

第1题：学习美学原理前后，对“美是什么”的不同看法。

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玉兰·草原·《逍遥游》

      ——反思我的审美体验 

结构：一、过去对“美是什么”的看法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二、反思我的审美体验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·玉兰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·草原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·逍遥游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三、结合审美体验，再谈“美是什么” 

一、过去对“美是什么”的看法

虽然有着十年的学画经历，但若在学《美学原理》之前被问到“美是什么？”，我定会一时语塞，胸中万般情感，却不知怎样表达出来。就算勉强回答，也只能是些朴素的描述。在高二的一篇周记中，找到了当时我对美的理解：

美就是美好的事物，是和谐，是赏心悦目……是画家将瞬间的感动凝结并铺陈于画布之上，是音乐家将真挚的情感抒发在音符之中……美是感觉，有时我觉得美，但别人不觉得。但美也常常是一种共通的感觉，比如大家对什么样的人算“美人”往往能达成共识——至少同一时代的人基本能达成共识……美是一种对自然，对人生的态度。

用这学期所学的理论，分析我之前对“美是什么”的看法，可以得出下面三方面的结论：

一、“美是美好的事物”，这话欠妥：美在于意象，美是我所谓“美好事物”在人的心中所创生出的意象，而不是客观存在于物的。同样是我认为的“美好事物”，在别人看来，也就有了别人胸中的意象，从而成了别样的美——如果不幸地遇上了一颗沉寂灰暗的心，也就未必再是美了。所以，“美不自美，因人而彰”[1]，不能把美规定到“事物”里面去，而应把她看作主观生命与客观世界的交融互渗。

二、“美是感觉”，也有失偏颇：单讲“美是感觉”，就忽略了那个被感觉的对象，这样也不能说是把握住了美。叶朗老师课上讲的“心不自心，因色固有”点出了这个道理。

三、庆幸的是，我没有把美归入认识论范畴：我想，原因有两方面。第一，我那时还不太清楚什么是“认识论”，自然也就很难想到那边去。第二，我的学画经历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对美的看法。通过主动在心中“创生意象”和反复练习将“胸中之竹”变为“手中之竹”，我对美有了些更亲切的体验，从而不至于犯“在认识论范畴内讨论美”这样的错误。

为什么20世纪50年代的美学大讨论中，不少人会把美纳入到认识论范畴呢？我想，一方面是他们的知识结构在起作用，而更重要的一方面是：他们缺少如艺术家般直接创作的体验。正如叶朗老师说的：“美学不仅需要哲学的理论思维能力，也需要丰富直接的艺术体验。”叶朗老师讲“艺术体验”时，主要强调了“对艺术品的鉴赏，对艺术史的学习”，而我愿在这里做一个补充：学习者本人要尽量从事些创造美的活动，不妨在美术或音乐等方面找一个小的具体的领域，亲历亲为。从而体验艺术家工作时的激情、感动和享受。

二、反思我的审美体验

在下面的文章中：首先，我从高中的周记中选出两篇能反映“自己亲身审美体验”的文章，借助叶朗老师传授的知识，对我的审美体验进行反思并作出一定的评价，进而阐发自己的见解。其次，结合庄子《逍遥游》，谈谈“体道”与“审美”的关系。最后，总结出我对“美是什么”的回答。

·玉兰

    这是我高二时的一篇周记，删去了一些内容，留下有关“审美体验”的部分。

玉兰花开

    花没变，是我变了。

    四月初，一个周六的傍晚，我静立在教学楼前，惊异于玉兰花的美丽。

    玉兰花一朵有两三层，每层有两三片花瓣。一朵朵洁白的玉兰端庄地立在没有叶子的枝条上。几株玉兰树繁荣地开着花。她们沐浴在夕阳和微风中，像万千只美丽的白鸽。

    我不曾见到过如此美的玉兰。

    我真的不曾见到吗？去年的这个时候，玉兰花没有开吗？还是她今年变美了呢？

   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，我也许正夹着几本书，向实验楼奔去。我低着头，梦想着自己站在物理奥赛领奖台上的样子，或者，我低着头，设想一会儿物理小组会讲些什么。玉兰必定是开着的，端庄地开着的，我没有注意到罢了。

    而现在，我可以静坐在石凳上，欣赏玉兰的美。

   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，我也许正忙着向学生会活动室赶吧，当经过玉兰树的时候，我也许在思考如何让全班同学都去学跳舞。玉兰必定是繁荣地开着的。我没有注意到罢了。

    而现在，当学生干部们在报告厅“感动四中”的时候，我沐浴在玉兰的芳香中，感动玉兰花。

   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，我也许正在教室里，和老师、同学疯狂地辩论着，我要修正他们的“错误思想”。玉兰必定是在窗外开着的。她一定曾将洁白的光透进窗来。我没有注意到罢了。

    现在，我平和地倾听各种想法，当有人激我，引我，批我时，我把头转向窗外，转向静立着的，玉兰花。

    我变了。是因为我前几日的手术和术后的身体状况使我失去了很多。我失去了物理小组的名额，失去了班里的职务，失去了雄辩的欲望……

    在我就要十八岁的时候，长生天和我开了个玩笑，他使我失去了很多。

    但我要感谢长生天。

    正是这失去，使我发现了玉兰花的美。

    花没变，是我变了。

【分析】

1. 美不自美，因“心”而彰

叶朗老师讲“美在意象”时，我脑中便不断浮现出洁白的玉兰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的情景。高中时的这段往事也颇使自己同意老师“美不自美，因人而彰”的观点。我在周记中谈“我未曾发现过玉兰的美”时，强调了“低着头”和“匆匆”等原因。但实际上，我是看到了玉兰树的。只是起先的玉兰进入眼但也止于眼，未能进入心灵。这也表明一颗沉寂灰暗的心是美的最大敌人，它阻止了物与我的交融，阻碍了意象的产生。由于后来心的明亮，我“发现”了玉兰的美。

这表明：美不仅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的，对于处于不同状态的同一个人也是不同的。所以，真正可以“彰”美的，是“心”。同一个人，不同的“心”使美不同。不同的人，却因有着共同或相似的“心”，产生了相同的美感。跨越时代却相似的“心”，源自共通的文化熏陶，源自亘古不变的自然启迪。所以，我更愿将“美不自美，因人而彰”改为“美不自美，因心而彰”。

2. 生意照亮生意

   程颢说：“万物之生意最可观。”[2]大病初愈的我，之所以会和玉兰产生那么大的共鸣，而不是和一件艺术品或一个自然的宏伟景象产生共鸣，原因就在于我刚刚经历了一场生命的博弈，对自己现在的“活着”有了更加敏感的珍视。看到生于枯枝，但充满生机的玉兰，不禁想到自己，从而共鸣。这正应了周敦颐所说的“与自己意思一般”。意象可以照亮现实，正是玉兰这种“生”的意象，给予了我对生的信心，开启了我对新生活的向往——玉兰的生意照亮了我的生意。

不仅如此，借助于一场病而重新看待世界的我，跳出了功利境界而向着天地境界前行。天地境界是审美的。一株玉兰，为我照亮了一个世界。

·草原

我出生于内蒙古，纯净的自然纯净着我童年的心灵。六岁时随父母来到北京，住得愈久，对故乡的思念便愈发不可抑制。暑假回到那片蔚蓝的天空下，收获满心的感动和幸福。以下是从我的若干篇周记中选出的段落，描写了“我体验草原大美”的过程。

……深绿色的草地在脚下延伸，头顶深蓝的天空在远处和地相融。一条淡淡的，遥远的交线。天地之间，一两个白色的蒙古包，几个木桩，马拴着，悠闲地注视着远方……

……雨后，腾格里（天）愈发深沉……这是雨后的，由暗蓝、深灰染成的天。天最远，最靠近天际的地方是苍茫的灰色。往上看，是依稀能分出层次来的，灰蓝色的云。再往上些，层次明显些了。而且，这里的云是泛着一层灰黄的柔光的。再往上，就是一片一片，一团一团，很立体的暗蓝、深灰的云了。云压着云，云带着云，云卷着云，云与云之间，有絮状的联系。

几朵云向四周移开，黄中带着灰蓝的天光降了下来。多么圣洁的天光！

又过了一会儿，黑云压向了远方，头顶隐约露出了蔚蓝……

腾格里至美，我们，只须仰望……

……驰骋于内蒙古草原上，我的内心愈发澄澈了。当身后的毡房和人们消失在天际时，我体会到了未曾有过的孤独。我感到天与地在无限的延伸着，空间无限膨胀着，但却又似乎是在收缩，挤压着我。自然是无限的，我们只能发现她的规律，她的美，而绝不配给她订立法则。她来自无尽的昨天，步向苍茫的明天；她总比我们的认知广阔。我们，不过是自然这无尽大海中的一滴水。面对自然，我们算什么呢？更何况……

我顿觉心潮澎湃，双膝发软，不由自主地跪在了草地上。头顶的苍穹，膝下的大地，还有小小的我……

【分析】

1. 天人合一

   我之所以会对草原的自然之美产生如此大的共鸣，原因有二。第一，主观的生命情调：我的生命从开始的一刻起，就与草原不可分割，那份眷恋始终是我心灵最柔软的地方。又加之在北京奋斗的艰辛，故乡更成了我倾诉的对象。我可以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弱小、委屈展现在她的面前。第二，客观的自然风景：毫无疑问，草原的美景是使任何人都会为之一振的，而不同之处在于那份美进入心灵的深度。两方面共同作用，成就了宗白华先生描写的美好境界：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风景交融互渗，成就一个鸢飞鱼跃，活泼玲珑，渊然而深的灵境。[3]由上面的分析看出，一个人对一种自然景色的共鸣程度主要取决于他个人的心路历程。由此观之，勉强人们投票，选什么“最美景色”，是大可不必的。

2. 大

   我的一跪，源自天地之大，源自天地在我心中的崇高，源自对天地的敬意。这一刻，空间与我的界限不再分明，成就了庄子说的“吾丧我”境界，以至融于天地。这一刻，我也成就了自己的“大”。人的“大”不在于征服，而在于对宇宙自然的归依。这一刻，时间的界限也隐了去，八百年前，也许就在同一个地方，成吉思汗亦跪天地。这一跪，古今通达。

时、空、人三位一体，体自然之大，体道之大，体人之大——这便是自然美的意义所在。人沉浸于自然美，既是物我相融，又是古今相通。

·《逍遥游》

过去读庄子的《逍遥游》，先是感觉：好个大世界，幻化无形，混沌莫测。读到肌肤若冰雪的神人时，一丝清凉的美感浸润心脾。最后明白，无名无功无我，方成大道……在一知半解中，体会了“大”，体会了“美”，体会了“道”。

经过这学期对美学的学习，再读《逍遥游》，理解比过去的自己进步许多。虽然仍不免见笑于大方之家，我还是满心欢喜地写将出来：

庄子描写的鲲鹏，体现了中国道家的“大”之美：

北冥有鱼，其名曰鲲。鲲之大，不知其几千里也；化而为鸟，其名为鹏。鹏之背，不知其几千里也；怒而飞，其翼若垂天之云。

我认为，“其翼若垂天之云”这句最能使读者产生感应。一下子，庄子胸中之鹏幻化为读者胸中之鹏，鹏之大，撑大了读者的心胸，使庄子的思想可以自由来去。庄子之行上学，将道投射到无穷之时空范畴，其作用发挥淋漓尽致，成为精神生命之极诣[4]。我认为，这种投射不是别的，正是创生了一个意象世界。借助意象世界的美感，庄子之道如云气般在读者胸中弥散开来。

庄子下面这段描写让我最为神往：

藐姑射之山，有神人居焉。肌肤若冰雪，绰约若处子，不食五谷，吸风饮露，乘云气，御飞龙，而游乎四海之外。

神人的美感体现在冰雪般的肌肤和处子般的绰约。这是可以“看”到的美。而“不食五谷，吸风饮露”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纯美。所以意象是广义的，不只是能看到的“象”，更在于能感到的“意”。

我认为，庄子的“至人无己，神人无功，圣人无名”不仅是体道之法门，也同样是审美的诀窍。面对世界，首先就不能带着“功”与“名”去审美。正如叶朗老师举的“生物学家、画家、伐木工人看树”的例子所表明的，带着实用主义，知识主义去看世界，就割裂了她的一体性，从而也丧失了美感。宗白华先生也举了一个例子：“矿石商人仅只看到矿石的货币价值，而看不见矿石的美和特性。”[5]谈到审美的心境时，宗先生建议：“我们的感情是要经过一番洗涤，克服了小己的私欲和利害计较。”

庄子的“无己”是与审美中最高境界相通的。只有把“我”这个概念忘却，才能完全沉浸于意象世界中，从而感觉到最真挚的美。

宗白华先生说：“只有在自己的心里去找寻美的踪迹是不够的，是有大问题的。”而庄子的“游心”不就恰恰是在心外体察宇宙，或者说用心与宇宙相融吗！在我看来，“体道”和“审美”简直就是同一件事情的两种角度的观察。而体道审美正是人类最高的精神追求。

庄子，这位充满了仙气与美感的大师，无论是从哲学还是美学的角度，都太值得我们后人去研究了。

三、结合审美体验，再谈“美是什么”

经过对自己审美体验的反思，结合叶朗老师课上所讲，我来谈谈现在对“美是什么”的看法。

美是在物与心的交融中，呈现的意象世界。美在意象，而不是内在于物。通常所谓“美的事物”，常常是因着某种缘由，可以触动人心灵柔软处的事物。而这一触动，源于意象世界的创生。对于一个人来说，他所体验到的至美，常常也与他心中最柔软、最敏感的地方有着对应关系。美育之关键就在于培育一颗灵动、有生意的心。

自然美，通过美景对心灵深处的情感进行触动，实现了空间的模糊和时间的交错，最终实现“时、空、人三位一体”，彰显自然之大，道之大，人之大。

审美不能有“功”和“名”。想达到最高的审美境界，更要无“我”。没有了“我”的阻隔，心与宇宙方能彼此包容，最终成就一个鸢飞鱼跃，活泼玲珑，渊然而深的灵境。[6]审美与体道是相通的。是人类最高的精神追求。

以上的概括不免带有个人色彩，我愿以我最欣赏的叶老师的两句话来概括我现在对美的看法：

美不自美，因人而彰[7]；心不自心，因色故有。